第1279章 修罗
蓝弦月温暖的血,顺着被染黑了的剑刃,洒在少年的脸上,打湿了他的鬓角。
“咳...”
少女重重地咳嗽着,可被刺穿的肺,却没有办法在呼出一口不带血的热气了。
她最终还是用她亲手送给少年的剑,拿走了她自己的生命。
只是,她却并不在意这个。
她只是挣扎着松开剑柄,用最后一丝力气,抚摸着少年的脸颊,想要将那难看的血污一点点地擦掉...
少年曾经是个多么好看...多么干净的人啊...
自己怎么能让他沾上污秽,染上本不该属于他的罪孽呢...
蓝弦月这样想着。
但她怎么做,都已经没法擦干少年泥污了。
因为少年脸上泪水,早已和血污混在一起,难以分离。
明白了这一点的蓝弦月不得不苦笑着放下了手掌。
她尽力凑到少年耳边,张开了嘴巴,似乎有很多话想说...有很多情绪想要向少年表达出来...
可到了最后,所有的情感,却全都化作了愧疚。
而那万千想要诉说的话语,也都变成了一句带着遗憾的...
“对不起...”
“...!”
少年终于回过了神。
他下意识地抱住了蓝弦月,想要说些什么...
可怀中的少女,却已经闭上了眼睛,魂归天地,只留下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,还留在人世间。
少年明白,这姑娘所说的“对不起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想要防止疫病传播,阿青必须狠下心,杀死所有他珍视的百姓,亲手毁掉他守护的七星城。
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言,实在太过残忍...
而且,由于阿青必须销毁一切和病毒有关的事物,所以,当七星城回到现实世界之后,展示在世人眼前的,只会是一具具被阿青杀死的尸骸,而没有任何病毒的踪迹。
这意味着,少年将会背负那本不该属于他的“屠杀”罪名,被无数人唾弃,憎恨。
他会成为人人喊打的邪修,会被认定为是人类的叛徒,甚至可能还会被处以极刑...
蓝弦月担心的就是这个。
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,少年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东西。
名望、罪行、声誉...以及旁人的看法,洛青从来都不在乎。
他真正在乎的,永远是少女和七星城百姓的生命。
而如今,他拥有的一切,都随风而散了。
洛青的心,与这座城市中的百姓们一起,迷失在了这场瘟疫里。
他遗留下来的,只是一具拥有着【修罗】称号的躯壳罢了。
...
或许是因为业果太过庞大的缘故,在少年亲手埋葬了苗疆姐妹之后,那柄蓝弦月遗留下来的玉剑,断了。
它的剑身从中间裂开,碎成了两端。
纯白色的剑尖部分,随着姐妹二人被燃烧的灵魂一起,一点点的崩解,化作肉眼无法看清的灰,飘向远方。
至于剩下那刻印着十二枚玉石的下半部分,则在滔天血气和业力的冲刷下,被硬生生地染成了黑色...由原来那象征着祥瑞的白玉宝剑,变成了通体黑色...散发着阴冷邪气的鬼刃。
而这柄不祥之刃,就成为了洛青未来的本命武器,也是他始终无法摆脱的...宿命。
之后,洛青便拿着这柄剑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哀,完成了他剩下的使命。
...
少年提着断剑,像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般,在七星城百姓感激的目光中,一剑...一剑的终结了他们的生命。
他挥了整整三天的剑,躯体和衣裳,被血染成了棕红色。
剑刃和剑柄上,涂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浆和油脂。
每当剑被血和油糊的不再锋利的时候,他都必须停下脚步,用颤抖的手,一点点地擦去剑上的一切。
他曾无数次地因为大雨的冲刷而倒在泥浆之中。
也曾因为剑柄太滑,而导致黑剑脱手。
但每一次停下之后,他都必须再重新站起来,握着剑,继续完成他应当做出的一切。
去杀戮,不断地杀戮,不眠不休...没有尽头的杀戮。
古佛学中有言,修罗者,是为舍弃了所有情感,以杀而生,以杀而存在,视万物皆可屠戮的妖魔。
洛青本可以成为真正的修罗,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才对。
可他偏偏又是一个极其重情重义的人,哪怕失了魂魄,也依旧能感受到杀戮的伤痛。
每当他挥出一剑,夺走一条生命的时候,钻心的愧疚与痛苦,便会在他的心中生出一道伤痕,让他永远也不能遗忘。
他记得那三天死在自己剑下的亡魂到底有多少。
一百五十七万,三千四百...九十八人。
百万无辜者的死,在少年的心脏中,留下了无以计数的伤。
哪怕在这百万人里没有一个百姓会憎恨他,甚至没有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怨言,少年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...
...
当最后一个百姓倒下之时,阿青手中的黑色断剑,已经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祥和与正义气息,彻底化作一柄代表着灾厄的兵刃。
不知是因为吸收了太多业果...还是因为七星城百姓最后的祝福,黑色断剑发生了蜕变,在尸山血海中,进化成了一件【神兵】。
而洛青自己,也在苦痛和迷茫中,莫名踏上了一条只属于他的【修罗道】,成为了真正的传奇。
但这对于少年而言,依旧不重要。
他实在是太累...太累了...
他只想回家,在柔软的床榻上,听着那悠长婉转的苗歌,静静地入睡...
但就算只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,他都实现不了了。
这个世界留给他的,就只是一座冰冷的死亡废墟。
他只能坐在破败的砖石泥瓦之上,在寒风与血腥气之中,陷入了沉睡。
再之后的事情...就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了。
1992年4月4日,清明节。
隔绝着七星城和外界的异常结界,在这一天的清晨轰然破碎。
那些早已等在七星城外围的冒险者们,带着欣喜的心情,结伴冲进了城市,想要搜救幸存者...
但迎接他们的,却不是热心的七星城百姓,而是一具具叠放整齐的尸体,与烧成了灰烬的城市残骸...
幻梦一样的七星城,被彻底毁灭了。
人们愤怒的寻找着凶手。
接着,他们便在废墟之上,找到了浑身是血,看上去状态极差无比...但实力却不降反增的洛青,与他的黑色断剑。
而巧合的是,那柄断剑的刃,和尸体的伤口,完全吻合。
好了。
人们已经无需再调查别的东西了。
因为铁一般的证据,就摆在他们的面前。
至此,大宗师洛凌成的儿子,人称【修罗】的少年宗师洛青,在一夜之间,成为了人人喊打的罪人。
七星城被毁灭的罪名,终究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。